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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 非虚构与想象是我的双翼

2017年11月16日 12:23:05
来源:成都日报
编辑:王莹

 

 

本报记者蒋蓝与熊育群(右)在四姑娘山

  10月28日,我和熊育群从四姑娘山的海子沟徒步十余公里出来,带着疲惫,我们在海拔近3000米的小河边,就着激流浪声,谈起了写作。

  熊育群生于湖南乡村,地点就在屈原投汨罗江处的楚塘一带,对岸有个叫“晒尸坝”的村镇,相传是屈原被打捞上岸之处,且熊育群生于端午节当天……想到这些巧合,他颇为动情,“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暗含了某种如江流传递而来的使命。”懵懂的幼年,他就开始编故事,唱花鼓戏、画画,从未接触过诗歌的他,一离开家乡就突然写起了诗。

  他非常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拥有第一本书的过程:7岁时得到了3角钱,与几个孩子相约到几里外的农场场部一游,别的孩子买零食,他买了一本连环画《智取威虎山》,买完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可以分享朋友们的食物,但自己拿什么回报大家呢?那就讲个故事吧!“我有一种即兴编故事的才能,伙伴们常常听得入神。我故意卖关子不讲了,这下就炸了锅……我说,把我背到山梁上去,再讲。几个娃娃扛起我就跑……”我能想象出他那时的得意。买了第一本书,就想买第二本,他开始去捡拾废品,换钱买书……

  他又开始涂鸦,模仿着画乡村常见的“松鹤延年”“迎客松”年画。这些艺术兴趣,在他考上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工民建专业后,就出了两次“洋相”。学生联欢,他填写的特长是“唱歌”,登台献艺,唱的是湖南花鼓戏片段,同学们觉得很古怪;他拿着水彩画去参加美术系的专业美展:“当时连美术基本学理也没有,不会调色,近似欧美现代主义的‘原色画法’,反而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围观……”

  熊育群向声乐老师学美声唱法,又去美术系蹭课。但当时比美术、声乐影响更大的是诗歌,熊育群迅速拜倒在缪斯脚下。他的第一首诗在一个春天写就,少年内心的躁动、离家思乡的情绪,自然地流淌成了一首诗。

  大学毕业后十几年,无论做建筑设计,还是置身媒体,熊育群写诗不辍,第一本诗集《三只眼睛》出版,眼前的文学之路变得越发宽广。今天,我们在熊育群的散文、非虚构、小说文体中,仍可以发现诗人的深刻踪迹。熊育群认为,“非虚构精神是我人生的支撑,是一种终极价值追求。而想象与非虚构从不矛盾……”

  熊育群,1962年生于湖南汨罗江畔。一级作家,现任广东省作协副主席、秘书长,广东文学院院长,同济大学兼职教授。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郭沫若散文奖、冰心文学奖等。出版诗集《三只眼睛》;长篇小说《连尔居》《己卯年雨雪》;散文集及长篇纪实作品《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等多部。10月在德国法兰克福国际书展上,抗战题材的长篇《己卯年雨雪》受到国际社会关注,其英语、德语、俄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等版本即将推出。

  非虚构精神是我的立世之本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的非虚构力作《无巢》曾引起巨大反响。

  熊育群(以下简称熊):2006年7月在贵州,《小说选刊》主编杜卫东谈到了“新闻小说”的概念,就是要用小说的手法来书写一个具有思想张力的新闻事件:事件基本是真实的,但要具备小说的文体美学。他希望我写一篇新闻小说,我很快就完成了4万字的《无巢》。

  记:《无巢》展示了一个打工者在广州发生的巨大不幸……

  熊:这个来自贵州的打工仔,为什么到广州3个多小时,就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杀人犯并自杀?我收集了所有关于这一新闻事件的报道、深度分析,想到了城市的扩张,城乡之间的贫富差距,悲剧往往又在弱者身上发生……

  记:你如何着手将新闻事件转化为文学?

  熊: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位外国作家的观点:现实的精彩超越了作家的想象力。光怪陆离的事情在我们身边发生,其匪夷所思甚至以我们常用的思维逻辑都无法解释。在无锡一次会议上,莫言也说到了同样的观点。纷繁复杂的生活,其迅疾的变化令每一个紧跟它的人丝毫不敢懈怠!我们感到了想象的疲惫和无力。小说是一门虚构的艺术,但当生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推进时,我们的想象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宏大背景下,呈现出了一种虚伪的特征。我理解,“新闻小说”是小说,不是报告文学,不是新闻特写,我们需要的只是现实生活中的事件,然后予以文学化。

  记:出于隐私,你修改了主角的名字,别的均遵循了全部的真实……《无巢》让我联想起美国作家卡波蒂的非虚构小说《冷血》,卡波蒂认为它具有艺术魅力,是因为以非虚构的方式,在传统的人物特写和消息报道中应用诗歌的灵动、散文的飘逸、戏剧的冲突和小说的巧合,反映对真实的认识,使作品富有引人入胜的新魅力。

  熊:我写的时候并不知道卡波蒂,后来李敬泽对我提到了他的非虚构小说,并希望我着手另外一桩轰动性事件的非虚构写作。我认为,非虚构小说采用小说的技巧表达作家对真人真事的纵深感受,感受的深刻源于亲历的深刻。作家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和精力去了解事件真相,感受环境、事件的多角度内蕴。非虚构写作顺应了时代,同时又为想象打开了另一个空间。2008年,李敬泽就在《人民文学》开设了“非虚构”栏目,十年间引起了巨大反响,这就清楚地显明了汉语文学对非虚构精神的现实需求。

  我的“国殇”:和平之书,悲悯之书

  记:你的《己卯年雨雪》固然是抗战题材,却是关于抗战的反思之作,反思中日文化的“战争与和平”。

  熊:我首先考量的是,日本人的战争逻辑是如何荒谬地形成的?如何成了国民的文化共识?日本发动“圣战”是以文化自傲、种族优越的群体心理。如何揭露这一实质,继而通过中日双方的文化交锋来更清楚地认识这一实质,这是《己卯年雨雪》要解决的难题。

  小说以武田千鹤子的视角,对汉语读者而言,这是完全陌生化的写法。我前后去日本拜访过多位侵华日军及其后代,比如冈部喜一,其父就是侵华士兵,是步兵第二一二联队第一机枪中队的机枪手……在满田清家,我看到了一套16卷本的《昭和日本史》,第三卷是图文并茂的《日中战争》,有当年他们准备庆贺武汉沦陷的照片:圆柱形的大灯笼上写着大大的“祝汉口陷落”;接着是学生参加陆军垦荒训练的队伍,少年们举枪向校园里的天皇照片致敬,幼儿参加军队体验活动……我的笔下,日本人不再是以往那样类型化、表征化、简单化,我尽量客观,尽力把一种日本式的思维、情态、味道表达出来。

  记:做到这一点很难……

  熊:一个民族把刀对准另一个民族,总有自身的堂皇理由,其初始阶段便是教育。19世纪晚期,日本以新兵训练的方式培养小学老师,师范生入住军营,接受严格的纪律训练与思想教化。由正常人一步步变成杀人魔鬼的过程被记录在一个个日军士兵的日记里:他们怎样来到中国,怎样投入战斗,怎样杀人,一天怎么度过。我费尽心力找到《东史郎日记》《荻岛静夫日记》和太田毅的《松山——全军覆灭战场的证言》,书中几乎所有日军杀人的细节和战场的残酷体验,都来自这些真实的记录。

  记:有人评价《己卯年雨雪》是一部以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人格与人道主义成就的充满力量感的和平之书,是一部人性之书、悲悯之书、命运之书。

  熊:侵华日军元山俊美的遗孀远山里子是一位老作家,《己卯年雨雪》给她带来了巨大震撼,她说这本书“竟然以日本女人到中国战场探寻慰问夫君为主线,进而零距离描述了年轻人作为侵略者,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的复杂心路历程……这部小说促成了中日两国老兵跨越时空、跨越时代的对话。这不仅是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人世的老兵们已经越来越少了。”

  记:可以说《己卯年雨雪》是抗战题材里的一个新标杆,彰显了汉语作家在处理民族冲突题材时曾缺失的国际视野、理性域度、辩证思维,并且展示了一种文化自信。

  熊:从田野调查、构思到执笔成篇,我花了整整14年。身为楚人,《己卯年雨雪》是我的“国殇”。

  从未放弃湖湘的浪漫精神

  记:2013年,你的长篇小说《连尔居》既有小说的韵味又有散文的笔法,非常独特。

  熊:《连尔居》是我转向长篇小说创作的第一部作品。连尔居是个真实的地方,同时也是小说艺术中虚拟的一个存在。小说通过“邦伢子”眼中的大地、乡村来反映40多年社会的变迁。小说具有湖湘文化的特色,写湖区文化,写洞庭湖、汨罗江,写到了楚辞、历代文豪到汨罗江写的诗。

  记:你的文体在某个时期有一定的倚重,你怎么看这种变异?

  熊:无论如何变幻文体,我从未放弃湖湘的浪漫精神。我二三十岁写诗,四十岁写散文,五十岁写小说——这是一个我曾经朦胧的想法,后来我的写作真是这个过程。诗歌、散文和小说,很多地方是相通相连的,这种连接,使彼此都变得更加强大。

  记:你的散文气质也十分独特……

  熊:空灵、浪漫、务虚,是我散文写作的核心词,也是湖湘文化给予我的启示。我调到广东工作后, 真切地感受到岭南文化的务实与湖湘文化的巨大区别。前者是商业意味的大众文化,这对一个看重精神价值并矢志以求的人,无疑有生命不能承受的轻。但,务实的南粤大地不大看重门第与虚名,它看重的是能力。岭南文化的务实精神进入了我的血液,与湖湘文化的务虚精神融合在一起,悄悄改变了我写作的风格。事情是骨架,诗意是灵魂。我从内心感恩这两种文化对我的哺育。

  记:2016年你来四川绵阳参加笔会,也有作品。

  熊:我参观了游仙区的博物馆,看到了数量众多的青铜摇钱树,心头一动,后来特意又去了一次三星堆博物馆,写成散文《青铜岁月》刊发于今年第四期的《收获》杂志。文章从青铜摇钱树出发,以今天的生活与目光,写了大盆地幽远的历史与文化,也对中国历史提出了诘问。

  记:散文能够虚构吗?现在很多散文家以为虚构是散文革新的灵药。

  熊:我不同意在散文名目下进行的一切虚构勾当。形象思维与作家个人主体性是散文的圭臬,把真实性当作散文的立身之本,这无须争论。现在这一切正在改变,一方面,散文似乎在往回走,回到古代的文章,回到《古文观止》,如一些杂志、年选在发表、收录演讲稿、政论文;另一方面,真实性的原则遭到侵蚀。其实,真实记录与想象并不矛盾,我们需要动用想象的一翼修补、扩展、丰满追求真实过程里的疏漏与干瘪,讲求真实与想象的散文才是我心目中的好文章。

  我写历史不钻故纸堆,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能与不同时空的人事相遇。这种相遇的方式当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过去的痕迹、气息、血脉等延续到了今天,成为现实生活的一部分。面对世界,我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东西,一切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也同样在我眼里呈现,就如一条路,你站高了,自然看得到远处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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